知道香山是因为读过杨朔的那篇脍炙人口的散文《香山红叶》,喜爱上香山却是在搬到香山脚下以后。
香山一年四季皆有可观,尤其是农历霜降之后,山上的黄栌和枫树几乎同时染上火红,真担得上“姹紫嫣红开遍”,每到这个时节,北京乃至全国及国外的游人都要上山赏红叶,早已成了京城胜景。
我移居香山脚下正值仲夏时节,一场暴雨过后,空气异常清新,打车携家什搬到了离香山最近的一个叫北上坡的村子,虽叫村子,却没有务农的人,各家皆有空房,或出租经营,或租住给我这样愿意亲近大山的人。
不知不觉间,住在香山脚下已经四个月了,自以为对香山了如指掌的我在每日的匆忙中陪伴它从夏到秋,从秋到冬。渐渐地,我对香山呈现给我的美有些麻木,直到那个富有启示性的月夜来临。
记不得是11月几号了,那天月亮很圆,应该是农历十五前后。从单位回家的路上,都会见到明亮的月光。在树影婆娑的地上,月光如水;在霓虹耀眼的高天,月光幽蓝;在不断变化窗外景物的汽车上,月光更加美妙,光影斑驳,倏忽即逝,惟《金刚经》“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才能与之相配。我盼望着这趟末班车永远没有终点,这样我肯定会抓住此瞬间的感受,并用文字或其他形式固定下来,我盼望着这一刻得到永恒。但美妙的感觉总是短暂的。
进香山的石板路,不知被我走了多少回了。可眼前哪里是路啊!分明是一条闪着鳞光蜿蜒而下的河流。走在上面,脚步声异常清脆,偶尔会踩到一片干枯的落叶,“嘎吱”一声,不免心惊。
想象着路尽头我的小院也一定是洒满了月光的模样,急急奔回家,在大门门缝里早瞥见了一线银白,待推门进院,发现小院里的月光方方正正,如刀割般笔直。院中的一株柿子树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抬眼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猛然出现于屋顶,它清晰的边缘轮廓像儿童简笔画的随意勾勒,无须辨认,这是深蓝苍穹下落尽英华的香山金字塔般的庞然背影。它像灿烂的樱花一样,一年只过一季的繁华,然后躲入苍穹,隐入历史的巨大帷幕之后。
是那一刻,我发现了香山的静美。
也许,香山在中国的名山里只能忝列末位,它不巍峨、不壮美、不奇险、不曲折,访古寻幽者会觉得它一览无余,登高探险者会认为它憋狭小气。但它平地起高楼的气势,它俯瞰华北大平原的豪迈,又不得不让亲近它的人另眼相看。
也许,香山并不是人人向往的山,它留给我们且被我记住的惟有两句陈毅元帅的诗“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除此,香山还能和别的大山较量什么呢?香山就在“红叶”的笼罩下被认同了,那些只为看一眼红叶而上香山的游客会扫兴地说除了红叶,香山别无可观,赶上时节不对或路线不明,红叶没见到一片,他们更会对香山的美大打折扣,从而忽略了它的存在。香山在一次次误解中选择了逃避,就像我在这个富有启示意义的月夜看到的一样,它深深地躲在远天之下,静静地迎送那些平淡的日月。
也许,香山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传记,不光记录它的雨雪阴晴、风物传说,也该像著名的《尼罗河传》一样,是一部厚重的、人文的、充满了人世悲欢的史诗。
客居香山四个月,我的心态也越发平和冲淡,是阅尽千载的香山给了我这些难得的品质。当年周作人在香山碧云寺养病,谢客读书,如老僧入定,想知也深得香山妙谛吧。
苏东坡月夜访石钟山,留下“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的名句,我借月夜写的这段拉拉杂杂的文字,就算代静默的香山立言吧,惟愿多些能欣赏香山静默的人。 (200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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