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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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翻书]中山陵的规制和国民党的保守主义

中山陵规模宏大，仿帝王陵而建，稍有区别的地方可能只在颜色，帝王用的红、黄被国民党的蓝、白替代。虽然民国代替了满清，但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帝王思想还是没给自己一个新的开端。与此相关联的是国民党的保守主义，今天我们在连战等人的演讲中还多少能领略出一点中国传统文化的意蕴，在此点上，大陆舆论倒是对保守主义推崇备至。
《胡适与中国的文艺复兴——中国革命中的自由主义（1917——1937）》（[美]格里德/著）一书指出国民党保守主义的根源是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运动起源于上世纪初的各种反满团体，而这些团体在思想上和政治上都只是部分地以西方为导向的。而且，尽管重建的国民党在相当程度上遵循了列宁主义的政党组织原则，在意识形态上接受了对帝国主义的列宁主义分析，但孙中山却从未承认过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对于中国的适用性，也从没认真对待过它的国际主义学说。1927年的政变之后，国民党一天天地转向了一种保守的文化，并把它作为其世界观，重新肯定了深埋在中国的思想与社会传统中那种独特的智慧。直到1934年，当国民党人开创“新生活运动”并再度实行官方的孔子诞辰纪念时，儒家社会价值的复活才得到正式承认。但这种向过去运动的倾向，却在20年代后期蒋介石以及其他国民党领导人的公开讲话中就已很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胡适在《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中把这种思想上的倒退视做是对过去几十年取得的最重要成就的背叛，充分证实了他惯常对民族主义的怀疑是合理的。“凡是狭义的民族主义运动，总会有一点保守性，往往走到颂扬固有文化，抵抗外来文化势力的一条路上去……”
“根本上，国民党的运动是一种极端的民族主义运动，自始便含有保守的性质……这种理论便是后来……种种反动行为和反动思想的根据了。”
关于国民党的奉行保守主义主张在周策纵《五四运动史》中有专节论述，意思与此相同，不再引述。

- 作者：大格格木 2006年04月21日, 星期五 21:16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乱翻书]开篇

[开篇]
上星期迷上打坦克游戏，耽误了看书，就连自以为可以雷打不动坚持下去的每日读两回目《金瓶梅词话》的功课也停下来了。在我没有非读不可的书，也没有端起来就放不下的书。
通常，一个月也读不完一本书，但月内翻过的书却可能在百本以上。我称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读书叫“乱翻书”。

[明朝朱家是回族]
此说首见于语言学家周有光的言论。此言一出，争论不休，至今没有结果。
前些日翻书，见身居美国的作家阿城在《闲话闲说》中说明朝朱家的回族家谱藏于美国。阿城没说是否亲见，但以阿城的严谨，当不会是随便一说。
如果此说成立，则蒙元以降“纯粹”的汉人王朝再没出现过。

[熊晋仁：追求“太和”境界]
此说见于《点击香山文化部落》中对熊晋仁的访谈。
熊说，西方哲学包括希腊文明到整个近现代欧洲文明是偏向太阳一极的，印度文明和希伯来文明是偏向太阴一极的，中国文明有一个很优美的形态，追求一种中和，但这个中和伤害了太阳的可能性也伤害了太阴的可能性。“太和”里面既要追求太阳的极致又要追求太阴的极致，而在这种极致中又有了一个圆融无碍的自由转换。这就是他追求的“太和”境界。
熊晋仁的思想对我是有启发的。欧洲文明的两个源头是希腊-罗马文明和希伯来-基督教文明，合称两希文明。欧洲文明长盛不衰的秘密就在于融通了太阳和太阴的两极，外阳内阴。熊的思路确能开出新境。

- 作者：大格格木 2006年04月21日, 星期五 21:11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也说张中行先生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街边书摊上开始陆续售卖《负暄琐话》、《负暄续话》和《负暄三话》。那时候正赶上“国学热”，这三本书出得正逢其时，我只翻了一下目录，见有许多耳熟能详的国学大师的名字，就买了下来，对书的作者张中行确是不了解的。
张中行先生后来在读书界广为人知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学问，他的“杂学”也不见得怎样庞杂，仅限于语文、中国古典文学和人生哲学上。在我看来，他的“杂学”很有点《金瓶梅词话》中常说的一句俗语——“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意思。这层意思算是说完了。
还是书归正传。张中行先生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听过胡适开的大一普修中国哲学史课程，算不得入室弟子，但总比一次拜访就将“我的朋友胡适之”挂在嘴边的人近了许多吧。有种说法，张中行师承周作人，这是不大错的，不过，他在《负暄琐话》中说，周门四弟子是江绍原、俞平伯、废名和沈启无，并没有他。后来沈启无叛师，也没将他补上去。这就是张中行吧，所学多门，并不一以贯之，正是“杂家”本色。
张中行先生在北大读书期间，结识河北香河同乡杨成业，也就是后来成为作家的杨沫，那时候杨沫十七岁，因反对包办婚姻离家谋独立，托人请张中行谋香河县里小学教书，书信往来定情。张中行晚年在回忆录《流年碎影》中写道：“我现在回顾一生，也有这样的花期”，指的就是与杨沫同居的那几年时间。杨沫在回忆文章中也提及张中行对他的影响：“我从小喜读书，尤其喜欢抒情的小说和古诗。跟他好，也因为他用功，有旧学底子，又读过各式各样的书，懂得多，常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他读过的书的内容，我觉得他有学问，佩服他，像我的老师。”“五四” 一代青年反传统反得彻底，打破包办婚姻不说，更实践“一杯水主义”，就是说男女发生性关系像喝一杯水一样平常。那个时候的张中行和杨沫就是这样的青年。从1932年到1936年，张中行与杨沫同居四年之后，由于政治见解和人生观的差异而分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活了一岁即夭折，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儿，就是后来也成了作家的徐然。
1958年，杨沫将她和张中行的情事敷衍成小说《青春之歌》里林道静和余永泽的情节。那个年代，中国学界正在清算胡适的“流毒”，满嘴胡适名言的余永泽自然成了批判对象。文革中，杨沫被关押和批斗，专案组找到张中行调查杨沫的问题，以为他会记恨杨沫，张中行顶住压力，始终说真话：“那时候，我不革命，杨沫是革命的。”杨沫知道了这件事，对张中行肃然起敬，她说：“人是一种多么复杂的动物呀！美中有丑，丑中有美，恩中有怨，怨中有恩，但愿他美美地生活下去。他有学问，是会有成就地美美地生活下去的。”
获得外人原谅容易，获得当事人原谅却很难。张中行虽然厚道，但彼此还是心存芥蒂，杨沫去世，张中行没去参加追悼会。
张中行的人生哲学是“顺生论”。概括来说就是活着比死了好，快乐比痛苦好，顺着本性去做，任其自然，随遇而安。张中行正是在“顺生”的意义上对老师周作人提出了一份理解，要旨是不可因人废言，对个体来讲，活着最重要。张中行的“顺生论”是中国现代一部分知识分子历尽世事骤变及历次运动后为自己开出的一剂活命汤药。
我曾经买过五本《顺生论》，送出去四本，读过的人没有人彻底赞同他的观点，我也渐渐对此产生怀疑。当看过高行健的《一个人的圣经》之后，我觉得高行健的“没有主义”（既是高行健的文学观，也是他的人生观）可能更切近这个时代。当然也不是我完全赞同的。这种事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好强求。
张中行先生确是忠厚长者，自言在背后从来不说人坏话，也没干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人生哲学在起作用了，本性就是如此吧！

- 作者：大格格木 2006年04月21日, 星期五 20:52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目下中国最需要宽容精神

这是最近读胡适得来的思想。
胡适是文学革命的主将之一，他对文学革命的看法同陈独秀等人存在很大分歧，包括对文学革命的命名，他更喜欢称其为“中国文艺复兴运动”。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侧重在破，具摧毁力；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侧重在立，富建设性。胡适的思想在今天具有更长久的生命力，这是不争的事实。
目下的中国走到了我们的前辈当年同样的处境。我不去比对，相信每个人自有心得。当中国的改革进展到实质攻坚阶段，处处掣肘，举步维艰。就如同逆水行舟，一旦进退失据，必致舟毁人亡。结果只能是又一轮现代化努力归于失败。
托克维尔说：“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就是他开始改革的时刻。”当这台改革的机器运转起来之后，也就意味着不能够停下来，直到实现人民的预期，一旦停下来或速度减慢就有可能发生暴力革命。
从这届人大传递出的信息看，政府的头脑是清楚的，态度是坚决的。能有这样言之凿凿向人民庄严承诺的政府是中国之幸。
中国人不要成为不惮用最坏的想法揣度别人的批评家，旨在破坏的思想是病态的思想。
在近现代史上，中国曾有数度机会实现民族复兴。除去被日本用军事侵略强行打断的两次以外，其余的几次均败于自己之手，说到底，最后起作用的那只看不见的手就是中国人的不宽容。政党之间的不宽容，政见之间的不宽容，政府和人民之间的不宽容，甚至个人性格之间的不宽容，最后导致一次次生灵涂炭，一次次与现代化失之交臂。
日本、韩国的复兴是经济的复兴，更是文化的复兴。正是在强大的文化理想、文化自信支撑下，整整一代人如蝼如蚁、殚精竭虑为腾飞的理想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中华民族能否复兴，中国的现代化能否完成，全在这一代人的努力，全在我们能否谦忍一些、平和一些、大度一些，能否反求诸己、宽以待人。给政府一些时间，给人民一些空间。不要重蹈暴力革命的覆辙，中国实在经不起折腾，文化元气即将耗尽。
中国人没有养成大度、宽厚、包容的气度并不说明我们的文化母体没给我们提供这样的基因，这块脚下的土地并不是只能产生流氓和鲁迅。

- 作者：大格格木 2006年04月21日, 星期五 20:50　回复（1） |　引用（0）加入博采

在诗意的香山

香山有个艺术家村，名叫“塔后身”，住着一群落魄的诗人。
我在香山的时候，住过北上坡、买卖街和北营，常去的地方是塔后身东边的乾仙岭，那是个有历史感的地方，住着一个朋友，但对塔后身却是隔膜的。倒是在香山停车场的大排档上见过酒醉的诗人，顺着向上倾斜的石板路踉跄着转回到古刹碧云寺金刚宝座塔的后边去。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很有些落拓不羁的意味。
下边的诗句是在“百度”上找到的，有些颓废、有些伤感——

沈木槿《周瓒的酒》：
我的香山，与北京的关系 / 若有若无 / 我和挤公车上山来转转的朋友 / 看树，看鸟 / 我们若即若离（2005、1、9）

沈木槿《戎马生涯》：
无论如何 / 明天要骑马。 / 一直骑到山顶 / 或北大，穷困的沈从文 / 只能从碧云寺 / 步行到城里。 / 跳下陡坡时，他听见 / 暗中 / 骨节的抖动声， / 像农作物 / 在拔节。（2005、1、30）

曾德旷《香山的狗》：
有时候，我觉得 / 我其实同一条狗差不多 / 只不过我比一条狗 / 有更多的自由 / 可以像一阵风 / 从房东的院子自由出入 / 但我真的比一条狗自由吗 / 我只不过到山下去走走 / 就不得不又回到 / 这寒冷而寂寞的小屋 / 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 / 像那些打工者一样 / 去经历更加真实更加丰富 / 的生活，但只是想想而已 / 因为某种无形的力量 / 很快就会使我重新回到 / 我离开不久的位置 / 写这些无用的诗句（2005、1、3）

其实，塔后身诗人和城里的学院诗人有着紧密的联系，并不是一味避世的。一个读过他们诗的诗人说：
或许是北京的米贵，/ 所以他选择了塔后身。



冬至日那天，我在《天涯》上读到《为爱而来》，是熊晋仁为两年前去世的陈蔚写的悼念文章。
陈蔚是有着强烈精神追求的服装设计师，和流浪诗人、学者熊晋仁在一次朋友聚会上一见钟情。两人都学佛，陈蔚更偏执，后来一个人到藏区苦修藏密，决心和熊晋仁彻底了断尘缘。雪山修行的高寒苦冷加之以前的放纵，使她不幸得了绝症。2003年“非典”期间，陈蔚到香山塔后身养病，熊晋仁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一个三十岁的生命，在对绝对精神追求的路上，没能挺过那一年的隆冬。弥留之际，她对熊晋仁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读到这篇文章之前，我只知道塔后身住着一群落魄潦倒的诗人，却没想到这么凄美的爱情故事竟发生在他们中间。我对塔后身有了全新的印象，一座象征信仰的“塔”，一群凄凄惶惶却懂得生命真义的外省诗人，在它的庇荫下找到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什么时候去塔后身，结交几个淡淡的朋友？！



也是在2003年“非典”期间，张妮来北京看我，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去北京站接她，告诉她我住在香山，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她来过北京，最远到过颐和园，我说香山比颐和园还远。她默默地听，然后跟我出站。我感觉，就是走得再远，她也会跟着的。
不像往常，得先坐地铁到西直门，再转904到香山，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想让她尽早看到山，以便心理上有个准备，于是坐地铁到古城（多么有诗意的名字），出地铁后打了一辆出租车，这条路一直沿着西山，天黑了，车窗外只能看到黑黢黢山的剪影。我多少有些担心她能否接受我住在山上的现实。
终于到了香山，已经是华灯初上，买卖街上的游人都回城了，香山呈现出不同于白日的景象。我每天早出晚归，已经习惯了这座空山，但这一切对于她却是头一次。她不是喜欢表露情感的人，但我看得出，她喜欢上了香山。我相信缘分，我们和香山的结缘就始于那个华灯初上的夜晚。
我在离开香山以后，写了一篇《别了，我的香山》，文章分六小节，每写完一节，她就抢着读一节，文章写完了，她也读完了，她怅怅地说：“你提到那么多人的名字，怎么没有我？！”我顿时鼻子一酸，一时无语。
关于香山我们有那么多故事，一篇单薄的文字怎能承担得起？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是值得记取的，每一个风晨雨夕也无不充满诗意。
我一直想写我们两个人的故事，里面只有我和她。当然，还有我们热爱的香山。（2005年12月）

- 作者：大格格木 2006年02月24日, 星期五 23:19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游走平原

我书房的窗外视野开阔，若在晴天，可以望见很远的山坡上放牧的牛群，当然，它们只是一些移动的斑点，但相对于宁静的四野，那便是不可多得的点缀了。我是惯于黎明即起的，晨光熹微里读几页书，每每读得两眼有些发疼了，才肯离开书本，望一望如黛的远山，望一望山上活动的景物，这时我总会想，应该到我目所能及的地方看个究竟了。
一天，我找到了一本沈阳的地方志，里面有很长的篇幅写到我居住的地方。它在地理上应称为沈阳东部平原坡地，我就居住在它的边缘。这片平原坡地包括了沈阳东部丘陵以南和浑河河谷以北的狭长地带，也就是沈阳和抚顺之间的一段。努尔哈赤葬在这里的天柱山下，满族人在这里生息繁衍，他们多是努尔哈赤和当年守墓人的后代。我是随父母迁到这里的汉人，但我深爱这片土地。
 一个北方的冬日，我终于在书房里憋不住了，如困兽般冲出了囚笼，我决心在这个沉闷的季节里寻些别样的东西。我甩着一头长发发狂地在我深爱的这片平原地带游走，路线便是围着上述地区转一个小圈。
骑车沿浑河大坝迤逦北行，严冬寂静的清晨，朝霞透过沉沉的迷雾现出来，到达地面已无一丝暖意。不知名的小河谷斜坡的某些地方露出灰色的灌木丛，休耕地里有乌鸦的身影，哀鸣遍野。其余，无论天空和地上，都感觉不到一丝运动。前方是个自然村落，好像多少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安详得如同梦境。远近的炊烟升起来了，成丝的、成缕的、沉重的、轻扬的，颜色多为淡青，远远就可以闻到沁人心脾的松香。它们渐渐上升，汇成一片烟层。红砖墙上的标语口号已经漫漶不清，让人想起那个火红的年代。路旁的农家紧挨着，中间隔一道土墙，每家每户都传出狗叫，给小院带来生气。院门总是半掩着，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经过近一个小时的骑行，眼里的景物变化不大，这便是北方，与南方迥异。我的双脚有些麻木了，脸也被冻得像刀割一样。我只能下车休息，原地跺脚，使劲地搓脸。之后推车横穿满堂乡。
满堂乡是当年满族皇族的一支俗称“红带子”的居住的地方，至今这里的人眉宇间还依稀可辨出游牧民族的特征来，有些人眼角上翘显著，很具有满族人的特征。这个地方四周植被茂密，其北面是著名的旅游胜地——辉山，满族人靠山吃山，世代繁衍。从山里走出来一个背柴的老人，他佝偻着腰，以怪异的目光盯着我，审视着我。我多希望他能用满语跟我说上哪怕一句话呀！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和我擦身而过。树的枯枝上落着两三只麻雀，无依无靠，真不知道在苍凉的冬季，这些可怜的小生灵该如何存活？很远的地方齐刷刷长着一排白桦树，这是北方大地上才有的一种树，在阴霾的北方冬季，它用自己挺拔俊朗的身姿给大地带来生机。
之后的旅途不再是平坦的了，我和我的车一起经历了一次严峻的考验。这是一条旅游线路，经常有年轻人结伴骑行到辉山。而此时，天地间，除我之外，一个行人也没有。我高叫着冲下陡坡，山风呼啸，我突然想到了狼，我想此时我的车已达到了狼的极限！我真担心坡道上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石子儿也有可能把我硌到路基下，后果不死即残！但我已顾不得太多，我要完成一次对疯狂的挑战！如此冲上冲下两三次，终于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发现一辆车，它像儿童玩具一般可笑，上坡、下坡、消失、再上坡……我终于很近地看到了这辆面包车的车顶，之后是全车，它碾路的“沙沙”声让我羡慕极了！它神气极了！本来很陡的路，变得越来越平，我和这辆面包车终于跑到一个平面上，车风震得我一晃，它迅速攀到我身后的坡顶后消失了。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条坡路上，我只看到这一辆车，也许车上的人也只看到我这一个骑行的旅人，没有任何行囊，一卷长发，一辆单车，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我扪心自问，久久不能作答。
短暂的旅程到了终点，心中的疑问依然没有答案。但我知道在庸庸碌碌的人群背后，一些真正懂得生命真义的人在从容地勇猛精进，如天马行空。兰波说“生活再别处”，荷尔德林说“人，诗意地安居”，海子说“多少年之后我梦见自己在狱作王”。我并不认为这样的游走是我选择的生存方式，我只是想做个合格的旅人，不带导游图，在纯美的带领下寻找生命的激情。
 （1995年）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8日, 星期四 08:41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徒步旅行

历史学家布尔斯廷说，欧洲人失去耶路撒冷之后，朝圣性质的徒步旅行在欧洲便永远地结束了，之后的徒步旅行被赋于探险的新意。但在东方徒步旅行的路上，却依然拥满了朝圣的信徒。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徒步旅行从一开始便被赋予神圣的含义，不管是朝圣还是指向未知的大地。
青年时代的毛泽东，曾经在报纸上读到两个学生徒步旅行全国直到西藏的文章，受到感召，于是和同学萧瑜在湖南五县做了一次徒步旅行，他在后来写道：“我们在进行一种尝试，试着不带分文的旅游，愈远愈好，我们真像是叫花子一样。” 第二年，他和蔡和森又徒步游历了湖南，一条毛巾，一把雨伞，一双凉鞋就是他们的全部行装，旅行途中，他们常常露宿野外，以山楂野果为食。无独有偶，在波伏娃写的《萨特传》中，我们也看到萨特一代受到苏联和当时左翼气氛影响的青年都曾有远足的经历，这样的记载在《绞刑架下的报告》中也会读到。他们赋予徒步旅行革命和进步的含义，在徒步旅行过程中有意识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培养团结友爱精神。
记得多年前和苇岸有一次谈话，他说想写一篇有关徒步旅行的文章，问我认不认识徒步旅行者，我给他介绍宋小南，宋小南是著名的徒步旅行家，被人称作“北侠”，他立志用21年时间按中国政区图最小单位徒步走遍中国。在国土面积广大的国家，例如俄、美、加、澳、巴等国，还没有人如此徒步走完过全国，他将成为第一个。苇岸说他非常欣赏宋小南，并希望在即将到来的旅行中能遇见他。苇岸看重宋小南的不仅是他的壮举，他更看重徒步旅行对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的意义。
当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徒步旅行者之后，当我习惯了在旅途中接纳别人的惊异眼光之后，我常常思索，为什么徒步旅行天然地被赋予神圣的的含义，我们在徒步旅行当中获得了什么，道路对一个徒步旅行者又意味着什么。
只要你还没有失去热情，只要你还渴望在漫漫长旅中与美相遇，你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交通线，径直走向大地的纵深。这样的徒步旅行，有时是从交通线的终点开始的，有时则是向交通线的两侧展开。随着交通线的不断延伸，这样的终点已经像探进洞穴的动物触角一样越来越接近它的极限，大地也变得陡峭难行。苇岸把这些交通线形容成留在大地上的伤疤。它们深深嵌在森林、草原和沙漠之上，一旦留下便永无愈合之日。好在这些交通线暂时只是孤军深入，它的两翼依然幅员广大，这就是被我称作“腹地”的地方。没有任何一种抵达可以像徒步旅行一样直抵“腹地”的核心，就如同你不可能把汽车开上珠穆朗玛。
不愿意被现成的道路和别人的意愿牵着鼻子走的徒步旅行者，在东西方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即使在受西方影响很深的今天也是这样。我看到，中国的徒步旅行者喜欢将旅行路线设计成一个圆圈，就如同不误农时的农民一样，有着自己的节律，他的目的不是发现，而是全身而返；而西方人，正像布尔斯廷说的那样将徒步旅行作为探险的代名词，他们只想走到那些未知的地方，也许永远留在了那里，全然不顾回来的路。
宋小南对我说，中国的探险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才能有长足发展，他的宏大的旅行计划也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得以实现。
有人问马洛里为什么爬山，马洛里说“因为山在那。”于是，他永远留在了山上。（2005年9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32　回复（1） |　引用（1）加入博采

诗意漫游

北方的春天，满街的红桃绿柳煞是好看，由不得你闷在家里。在北京，去处很多，长城是上选。问过去长城的路线，花不了多少钱，也只需大半天时间，看来很划算。但转念一想，不就是东方老墙吗？我甚至想，即使我去了长城，它给我留的印象也不会比现在更多。人就这么怪，有时会自我解嘲，想象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其实，连小孩子也清楚，去不去长城是有区别的。
看来，我不去长城的托词已不攻自破。说到底，我岂只是不想去长城，我根本厌倦了现代的所谓“旅游”。在这里，有必要严格界定“旅游”一词，应该讲，这是西方有闲阶级的发明，中国人是不通此道的。在古代的中国，只有宦游人的羁旅，信仰者的朝圣和灾年的逃亡，根本无暇更无心“旅游”，勉为其难找出一个旅行家徐霞客，倒不如说是文人式的探险更确切。“旅游”之所以成立，其前提是彼地值得一去，是实用的、功利的。正像西方式的探险一样，如果不是马可波罗把中国描绘成天国，斯文·赫定们断不会万里迢迢来中亚腹地探险。提起“旅游”，眼前会浮现一辆大客车，被涂得五颜六色，车上坐着一群被现代的旅游景点摆布得昏昏欲睡的观光客，他们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日五游”之类的指标。
我喜欢的是漫游，顾名思义，它应该是漫无目的的游走，是直觉的、诗意的，我想漫游不妨叫“随便走走”。只可惜，在中国持有这种“随便走走”想法的人寥寥无几。前不久，我在北京西三条胡同的“鲁迅故居”随手翻一卷《鲁迅年谱》，竟看到一段鲁迅先生和一群学生在西直门外骑驴漫游的记载，甚是兴奋，因为我发现鲁迅严整的人格中有诗意的、不羁的一面，也明白了他说的“谈风云的人，风月也谈得”的道理。
“书斋流浪汉”梁遇春在我眼里是出类拔萃的诗人，他的散文名篇《谈“流浪汉”》是我读到的最好的一篇赞美漫游的美文。他因为短命还没来得及去世界漫游，但我知道，依他的“懒汉”想法，他也不想走得太远，他说过，每天上班下班走些路，日积月累，也可以“行万里路”的，无需真地背起行囊远走他乡。人一旦具有了这种心境，出城十里和出城万里便没了区别，我明白这其中诗的意味。苍白的文人圈外最有“血性”的作家张承志数年间在北中国流浪汉般放浪跋涉，把孤独的足迹遍布了蒙古的苍狼草原、绝美的南北天山和赤贫的黄土高原。张承志自言不会写诗，但他身上流溢的诗情却是最可宝贵的，他是一个以诗的方式生存的人。与此同时，写过大诗《我的太阳》的马丽华漫游在雪域西藏，出过诗集《神山》的周涛漫游在南北新疆。这是我目所能及的发现，太少了，但已经足够。因为，一个贫弱的小时代不需要太多的诗人。
有必要提到另一种方式的漫游，它思接千载，想落天外，不受时空阻隔，随意进出，自由无比，这就是读书，古人美称“卧游”。“卧游”的妙处自不待言，借佛家语可以说“一书一世界”。你可以随但丁去虚无缥缈的地狱、炼狱和天堂漫步，“硬着心肠一看那班可怜虫”，也可以在李白的诗里感受三山五岳的嵯峨壮美，吟咏“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总之，你不用担心盘缠罄尽，火车误点，更不用考虑彼地住宿条件如何，可有适口的饭菜，此等俗事概与卧游无关。
我读过一篇文章，叫《我徒步穿越山川河流和街道》，里面有这样一句：“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徒步者。”也许，他们是在身体力行，也许，他们是在穿越一个想象的时空，但无疑，这样的漫游都是充满诗意的。（1996年5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31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给张承志

当身边充斥着无聊至极的异类，当人们不再以良心来衡量人的价值，整个世界就仿佛乾坤倒转，以往那些诸如理想、良知等字眼已不能引发人的激情。难得的是还有你，固守着自己的土地，做着可贵的坚持。
青春的热血在脉管里贲张，急切地渴望着激情。我曾孤身骑车在旷野里奔驰，那时北方的大地一片洁白，我不问前程，只是要体味一下什么叫作激情。我也曾和朋友们在静夜里聆听罗大佑的那首老歌——《闪亮的日子》，罗大佑是被我奉为偶像的歌者，那是一首百听不厌的歌：你我为了理想/历尽了艰苦/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罗大佑低沉却略带沙哑的嗓音，时而沉雄时而激越，听着它我们泪流满面，感受到无比苍凉的意味。
几年之后，我读到你的关于日本歌者冈林信康的文字，真是有些诧异了！我不了解冈林，但我冥冥之中已觉察到他和罗大佑何其相识！
直到不经意间读到了你，正如你不经意间由天山南北闯入秘境西海固，我被你残酷的风景震撼！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参照，我相信，只有如你一样笔底流淌着黄河之水的人才会写出自尊却高贵的文字。
整个夏季，我在我的城里寻觅着你的书，搜罗各种不同的版本，以绝大的诚心品读你书中的每一个字，我看得很慢，生怕误读了你的本意。当我拨通了你的家，你冷冷的声音表明着拒绝，我怅然若失，孤立街角，久久不能离去。也许你的信仰原则把我拒之门外，也许我真的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你“荷戟独彷徨”，看着你在苍狼大地和黄土高原上留下的庞然背影，在远远的北方城市祝福着你的前程。
但你哪里知道，我身上流淌的激烈之血，根本不合这方水土，我寻觅良久，到头来我只承认你一个！
今年五月，我父亲去西北做为期一月的农区考察，我拿出你的《心灵史》让他带在路上，我深深知道，你的书于一个即将走进大西北的人的分量，整个西北会因你而张开久闭的唇，向人们敞开它的大门。雄浑的大西北，“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大西北，终于有了一个记录自己历史的人！它可以骄傲了！它可以把真实拿出来与虚假的记载争个是非曲直了！
爱一个作家爱到疼痛地步的不止我一人，但爱一个作家爱到至死无悔的只有我一个！整个下午，我躺在北京城南的一幢房子里，不能给你写下一个字，心中的渴念胜于以往，因我已听到卷发行吟的你在大地上散步的足音，但我只能远远听着，不能靠近。（1995年10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28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歌者罗大佑

是罗大佑造就了我和我的朋友们。我总在想，罗大佑是我们中间成长起来的一个，他是我平常的一个友人，是给人带来艺术、美和青春热望的那个朋友。
这绝不是我谬托知己，在中国要找到罗大佑的真解人，只能在我们这一代中寻找。这是文革后成长起来的一代，出生在1970年左右，在我们的青年时代可能会经历一些极具波动性的精神事件，但相对于文革却又不算什么，于是我们的青春激情在罗大佑的音乐中得以永存，我们中的一些人在青年时代成了摇滚乐的中坚。我们的上一代人虽然更能接受他血脉贲张的激烈思想，但他们现在却对自己年轻时的行为作了反叛，于是，当罗大佑一如既往地坚持理想的时候，这些人在行为上却不能认同他。比我们小的一代人可能会因为罗大佑的音乐不够流行而远离他。
在早期，罗大佑充分利用了他那未经雕琢的嗓音，粗糙、激昂、不和谐而充满反叛，这种嘶哑的音质和他音乐中的尖锐、毫不妥协的愤世情怀相当合拍。他蓄长发，着黑衣，戴墨镜，像凯鲁亚克小说《在路上》中的狄恩一样领着我们在四合的暗夜里苍凉上路。就在这样一条充满梦想与迷茫的旅途上，罗大佑适时地给我们提供了“流浪”的思想，这种由寻找家园引发的思潮在台湾的移民身上是普遍存在的，这在他1974年的处女作《乡愁四韵》中有充分的体现，也是为了这个梦想，他去了美国，在黑人区生活了很长时间，了解了底层，也真正熟悉了发自灵魂的黑人音乐。
罗大佑的方式是不拒绝流行，但也不讨好流行。也许你没能在流行音乐的排行榜上看到他的名字，但他的言行却在追随者中神话般地流传，他的每一张专辑出版，从1982年的《之乎者也》到最近的《恋曲2000》，都会刮起一阵“罗大佑旋风”，加上他经常在公开场合批判社会，为香港《东方日报》撰写时事评论专栏文章，他早已成了一个叛逆的象征，就连他信奉的独身主义也成了追随者的信条。
台湾作家林清玄把歌手分为两种：一种是生活在舞台上的偶像歌手；一种是生活在唱片里的实力歌手。他以为罗大佑是单靠美的旋律和歌词征服听众的实力歌手。其实，罗大佑的现场演唱才称得上惊心动魄，我看过《鹿港小镇》的现场演出录像，台下是伸向天空挥舞着的森林般的手臂和迷狂得无以至极的热眼，罗大佑一卷迎空长发，一把吉他，在震耳欲聋的吼声里向规范、体制发出强烈的挑战：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鹿港的清晨/鹿港的黄昏/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
罗大佑作为一个严肃音乐的创造者，却又被流行文化不断地认同。法国文学评论家罗兰 • 巴特评论“先锋之死”说：“因为被其猛烈攻击的中产阶级反而来发现其艺术上的意义，先锋也就归于死亡。”这段话正适于罗大佑。先锋死去了，却诞生了一个流行音乐的大师和一代人的偶像。作为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他的音乐里永远充满了当世之爱，他是不屑于同那些风花雪月的歌手为伍的，他的天才早已警告了那些人，是那些轻浮的歌手永远绕不过去的一座高峰。（1996年12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28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一份“流产”的宣言

在朋友的怂恿下，我曾一度迷狂于“思想”，它是直接对应于“行动”的。碰巧，新近结交的一个朋友正经营着一家西餐厅和陶艺作坊，名叫“黑马”，于是准备筹建“黑马思想者沙龙”，宣言是我起草的：

阅尽千载的文化中国沉埋已久的如虹剑气终于迎来了勃发之日！
“黑马思想者沙龙”横空出世！
当今思想界可谓泥沙俱下，日益沉沦，媚世讨巧之声甚嚣尘上，折中骑墙之论此起彼伏。已经失去了思想本该具有的犀利锋芒，思想环境日益恶化！
“黑马思想者沙龙”以思想者的自由思想为前提，重学术，尤重思想，在当今沙龙里可谓独树一帜，并将永远独领风骚！

在这个博学而无知者却越来越多的时代，这样一份宣言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我也知道，我并不是这样一个严肃沙龙很好的组织者，但我更担心，“沙龙”的叫法会吓退本应是这里主人的思想者，而招来一群对一切都一知半解却敢信口开河的“侃爷”。
空谈误国、误身，还是三缄其口的好。
于是，这份激情荡漾，受到朋友赞赏的宣言归于“流产”。但作为一个纪念，将永远使我记得年轻时代的一段心路历程。（1997年3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26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南市小屋

在这个城市的中心，有个很奇特的地方，它形为三角，面积极小，却独立成为一个街区，它可能是整个城市最小的一个街区了，因为它地处南市，故我称之为“南市三角地”。
我嫂子的单位在这给她分了一套住房，她们暂时不住，借给了我。这间小屋是一座居民楼的底层，它东西狭长，其东为卧室兼书房，中间是客厅，其西为厨房和阳台。卧室从门到东窗刚好七步，常让我想起《绞刑架下的报告》中“从门到窗是七步，从窗到门也是七步”的267号牢房，心中充满自豪。房子的东西方向皆临街，西边的阳台距街道不过几步之遥，东边卧室的窗外是小区的一处空地，空地的东边就是小区的大门了，门外的街道同西边的街道一样热闹，整日人车不断。小屋的南面有两扇窗，卧室一扇，厅里一扇。在下午三点钟左右，是南市小屋最美的时候，阳光透过南边楼群之间的缝隙照射进来，卧室里一片光明。厅里的百叶窗将弱化的阳光投在墙上、地上，朦胧、温暖。但在平时，我是无福消受的，只有在休息日慵懒的午后，才能欣赏到它的美丽。
在小屋里住久了，渐渐领悟到“蜗居”的深意。老子倡导的“小国寡民”和它很像啊！鲁迅诗里说“躲进小楼成一统”也和它不远啊！小有小的好处，它让人充分体会到家是个立脚之地，无须很大、很华丽，但须温馨、舒适。人是家的主体，不能让家具反客为主，摆设布置要独具匠心，充分体现房主个性。小屋的摆设极简单，且多集中于卧室，靠近南、北墙各置一床，临东窗。西墙下有一个书桌，上陈书籍百卷和杂放的纸笔，还有一套自配的音响。卧室的南、北、西三面墙上均钉钉，挂张承志、切 • 格瓦拉照片于其上。
小屋时常有客来，闲坐聊天，吃饭喝酒，但大多数时间它是静谧的。午夜时分，放上轻柔的音乐，摩挲书页或伏案写作都是很好的享受。我曾说，一间任自己支配的小屋可以培养人的独立品格和生活能力，我是深有体会的。这也是两年前我搬进小屋时想达到的目的之一。当时我邀一个朋友合住，两人在名字中各取一字，命名小屋“雁南居”。我至今还留着由我写的“雁南居本年要务（1995）”，现抄录于下，纪念那段难忘的岁月：
 △仿毛泽东组建我们的“新民学会”。
 △不媚俗、不趋势、特立独行。不盲从、不屈从，不作无原则的迁就。
 △以读书为主，在本年里，不看电视，不听广播，只读有益身心的书籍，力争博览群书。互相砥砺，切磋琢磨。（1997年3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25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错位、反讽、东施效颦及其他

一天，我经常观鸟的小湖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农民工用他看来准是惯用的手段突然从隐身的草丛中窜出身来，狠命地用手中的石块掷向水中的野鸭。还好，野鸭只是受到惊吓，没受伤。我坐在不远处目睹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这些农民工处在城市的边缘，他们在这个异己的地方没有一点儿归属感，灵魂更没有依托，不读书，思想和我们的时代离得很远。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们的自卑、自尊、自强、自励等情绪会奇怪地纽结在一起，给这个表面太平的城市弄出不愉快的事端。
在苦热中熬到荷花满池塘的六月，“芙蓉姐姐”名声鹊起。见惯了漂亮明星时尚前卫作秀的眼球迎来了又一场视觉的盛宴，一个年纪不轻，姿色平平，稍许神经质，有许多不愉快成长经历和底层背景的女人，通过这个时代的发明——互联网东施效颦地作秀卖弄了一次，很不幸（谁知道呢？）居然获得已经审美疲劳的城里小资的追捧或起哄（北京话“架秧子”更贴切）。“芙蓉姐姐”照片上的造型扭曲夸张，表情严肃，成竹在胸，更有拥兵自雄者的志得意满。她的语言带有上世纪1980年代夸饰的励志的伪抒情的甚至是宏大叙事诗朗诵爱好者特有的腔调，这些注定不会永恒的东西也许还能在乡村小报的副刊上占些篇幅，但挪到视野开阔的网民面前却极具错位的讽刺效果。相反，如果上网的网民是那个用干完活后余下的力气掷野鸭石块的民工的话，也许，他也真的会对“芙蓉姐姐”疼爱有加，朝思夜梦她的丰乳肥臀。“芙蓉姐姐” 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虑，用“艾罗斯特拉特”（萨特同名小说，指用无意义的行为赢得名声的人，不管是好名声还是恶名声）和错位的方式与网民合谋对这个时代的荒谬性作了一次善意的反讽，也可以理解成具有“波普”意味的一次行为艺术。
毕达哥拉斯将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旁观者比作哲学家和诗人，他们借助别人的行动思索，借别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平日里被明星美女压迫得大气不敢出的女人可以借着“芙蓉姐姐”破马张飞一般不管不顾的劲头一吐胸中恶气，嘴上说她没品位没格调，心里却是欢喜得紧也说不定。其实，“芙蓉姐姐”可能就是一个我行我素、多少有点儿自恋倾向的人，谁也用不着拿审美的标准勉强与她。这是一场娱乐，漂亮的人能取悦于人，不漂亮的人也能把人逗乐，她给这个时代带来谈资，是这个时代的解压阀，更是苟活其间的小人物的心理稳定剂，没有了她们，这个时代一定会缺少很多跳脱的色彩。（2005年6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9　回复（1） |　引用（0）加入博采

守望还是逃离

夜阑更深，尘嚣渐远。透过城市的楼群和街道传来近野的芳香只有在午夜时分素心人的鼻息里才会重现。如梦如诗的昨日之誓在静夜里化成一条奔腾的河。
长久以来，我一直处在守望还是逃离的两难之境。我走遍了城市的四围，狂乱地、热情地放浪于路上的感觉无法形容，那是人生的大美。它带给我的短时放松，在城市里很快灰飞烟灭，我又计划奔赴另一次美的旅程。
居住在一个举眼望不到田野的地方是不幸的。满眼是一样的钢筋水泥，色彩单一得吓人，长时间注视会把眼灼伤。除非你逃离城市或干脆闭上双眼。据说，一个法国作家偏爱躲在埃菲尔铁塔里从事写作，为的是不想看到在巴黎的任何其他角落都能见到的这个钢铁怪物。
也许守望才是最好的逃离。
我在这个城市里处于半隐居状态，无暇更无心应对事务。本来就跟城市格格不入，所以也没必要表现出热衷。
我已经很久没踏上激情之旅了，因为我知道，逃离只是为了更好地守望，不是真正的逃离。我更希望，人们早些觉悟到真正的有美的意味的旅行是人的心路之旅，是在午夜时分的屋子里闻到近野的芳香。（1998年5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7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骑马的姿势

电视转播的赛马比赛中，骑手通常将臀部离开鞍子高高抬起，上身与下身成90度角，使原本竖直的上身和马背一样成了与大地平行的姿态。在一些外出旅行的年轻人身上也会看到这种职业味很浓的骑姿。
 牧人策马奔跑的姿态和赛手不同。真正的牧人骑马是身不离鞍的，当马跑起来的时候，牧人把臀部贴在鞍上，双腿紧紧地夹住马的身体，上身略微前倾，身体随着马的起伏，人与马完全成为一体。
我在内蒙腹地和四川松潘草原漫游时，看到牧人慵懒地歪坐在马上，任马儿徜徉，仿佛大病初愈经不起颠簸，又好像万里奔波终于望见了自己的帐篷于是不再心急火燎了一样。
我看到牧人更多的时候不使用鞍子，生怕鞍子磨破马的脊背。他们不赞同古代铁尔美索斯人“马是敌人和异邦人”的看法（希罗多德《历史》对他们有有趣的描述)。
有的牧人使用鞍子却不把脚放进马镫，这样在身体摔下马背时不至于因抽不出脚而被奔马拖在地上。这并非一定之规，随个人喜好和技术高低而定。
草原不是讲究速度的世界，生活的本领只有一小部分与速度有关。牧人的骑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2000年10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7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真正的男人

真正的男人是不存在的。
无论人们怎样标榜、吹嘘，都不能改变这一铁的事实。因为名缰利索、世网尘牢会使男人近于委琐；若出世而远尘，又与男人的社会属性相悖。
也许“真正的男人”只是一个理想，“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罢了。孟子语“善养浩然之气”，“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该是古代中国对理想男人的发端之论。真男人是大智大勇者，于大是大非，不吞吐、不含糊，绝决果敢，具“虽千万人，吾愿往矣”的万丈胸襟，廓清宇内的豪迈气概。
真正的男人可以风流倜傥，但需有节，“士可杀不可辱”，固守住源于清洁的精神。他须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无情未必真豪杰，他须爱人、爱自然、爱正义、爱天下有情。
真正的男人是悲观的，但这悲观不是来自小男人的一己之失、一时之背，而是宗教般的悲天悯人。他以天下为己任，关怀国家社稷、宇宙人心。因此他的悲观是可安慰而不可拯救的。
真正的男人举重若轻，无往而不胜，具有一呼百应的领袖气质，亲和力也必不可少，“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该是真正男人的真气象。
他理智又富于感情，读诗也爱哲学，发论高屋建瓴，修学通慧圆融，为人勇猛精进。
在这个贫弱的小时代，只有好男人，没有真男人。
 （1996年）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6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有关东北

在网上看到许多驴友有利用春节去东北的计划，作为东北人，我给这些驴友提些建议，路上可能会用得着。
先说哪些地方值得一去。从网上查资料的驴友可能对下列地名耳熟能详——漠河北极村、长白山、亚布力、雪乡……不错，以上地方都是东北的旅游胜地，就像丽江、阳朔在全国的地位差不多。
在一个真正的东北人眼里，这些名胜都是外在的东北，都是外地人眼中的东北。我在东北长大，也算是个热爱旅行的人，这些有名的地方也只去过一两个。我觉得，除去这些外在的东北，那些更能彰显东北特色的地方从来没被东北以外的人注意过。记得八十年代初，当旅行者刚刚把目光投向新疆的时候，作家张承志就曾说，天山北麓夏台、阿克牙孜一直到波马连成的一线一百多公里的蓝松白雪是这个地球上最美的地带。说到东北，我以为，从吉林到敦化横跨老爷岭、威虎岭、长白山的铁路沿线汇聚了东北最美的风景。吉敦线也是东北少数几条完全由中国人设计施工的铁路之一。俄国人和日本人是不会将铁路真正渗透到东北的纵深的，他们的野心只会瞄准显赫的目标，对自然呈现的美还无暇顾及。日本人用于勘察窥视目的的《东亚同文书院大旅行记录》认同了这种说法。
人们说起东北，只当作一个整体，东北人说起自己也说我是东北人。好像黑吉辽是一家，不必细分。外地则不然，各省有各省的个性，不愿意被人笼统地称之为西北人、西南人、东南人。为何独独东北人天地一笼统，上下通吃？为何东北人喜欢囫囵个地被人接受，不喜欢独树一帜？说到底，东三省在文化上是一个整体，只要会说“嘎哈”、“嗯哪”这些如同土匪黑话的东北话，再在发音上做些从舌尖音到舌根音的细微过渡，就能从南走到北，纵跨辽阔的东北大平原。在世界上，也许唯有在这块大陆才真正实现了没有语言障碍的交流。语言上的无障碍又直接导致了文化传播的无障碍，导致了二人转在东北三省的大流行，来东北不能不看二人转。“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不是矫情的说法，现在，即便是沈阳、长春这些省会城市，二人转也是剧场里最受追捧的节目。你可能认为东北人粗野，俗气，但你不能否认东北人骨子里对生活的那种近乎原始的热情。
说到东北，许多关里人（东北人对山海关内人的称呼）可能会认为那是一块近乎蛮荒的土地，但看过余秋雨的《流放者的土地》的朋友就会知道，有清一代，这块蛮荒之地曾经接纳了一百五十多万的流民，这其中有许多文人学士，清人有诗写道“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要知道，普通的知识分子是不会被流放的，只有够资格的大知识分子才会遭此厄运。这些南国的文人连同亲眷将文化的种子撒播到辽阔的原野，撒播到那些著名的流放地——盛京（沈阳）、宁古塔（宁安）、尚阳堡（开原）、卜奎（齐齐哈尔），同土著文化融合成今天的东北文化。你如果能沉下心来，撇开一切成见，细心听上一段传统二人转，你会发现它是文学性很强的一种文人话语，和粗犷豪放的关东风并不匹配，但这就是东北文化，它一直处于文化的交界面，此消彼长，却相安无事，共同成就了今天的东北人。哪个东北人说得清自己哪？
想来东北的朋友最好先读一读《流放者的土地》和谢国桢先生的《清初东北流人考》，这都是坊间常见的书籍。素素写的《独语东北》也很好，在辽阔平原行驶的火车上展读此书，一定会感觉天高地阔。有这样扎实的文字垫底，就不会人云亦云，更不会怠慢了东北。
（2005年1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5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小岛鼓浪屿

厦门岛和鼓浪屿之间隔着一弯窄窄的海峡，即使是阴天下雨，在厦门岛也能把鼓浪屿的纤细轮廓及其岛上的红顶灰墙看得清清楚楚。
去鼓浪屿那天正赶上台风过境，来往于两岸的渡船被迫停驶，厦门岛清晨的码头上挤满了人。驱之不去的雾气笼罩氤氲，如打湿花瓣般的南方面孔若隐若现，有吴冠中水彩画印象。
到中午，云开雾散。海面风平浪静，码头人头攒动，渡船开航了。在船上，兴奋的人们说个不停，围绕着台风和对鼓浪屿的憧憬。
船到对岸仿佛只是一瞬，嘈杂的人声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一船人就如农民撒出的一把种子，散布到鼓浪屿的各个角落。
鼓浪屿小，小到根本无需以车代步。只有不明就里的初访者才会选择观光车，短短的车程如同穿过某个繁华城市的街心花园。除了这种简易的观光车外，鼓浪屿上就再也找不到一辆汽车了。
在鼓浪屿腹地犬牙交错的小路上走路，经常是走不多远就要面临左转还是右转的选择，如果走错了，即使不迷路，但那种绕来绕去的感觉，的确不如走在一条紧靠海边的静静的林荫道上来得惬意。我的一个生活工作在鼓浪屿的朋友对我说，他每天晚饭之后都要花上一小时围着环岛路转一圈，不走这条路而走其他的路，他都觉得不像是散步。
离开环岛路，就该登日光岩了，因为日光岩是小岛上最明显的景观。它居于小岛中心偏南，几乎在岛上的任何角落都能发现它。远看上去好像小盆景里的一座大假山，奇怪而突兀。它的海拔不过六七十米，却有不少亭台庙宇和摩崖石刻，登临之际，恍如走在微缩景观里。
从日光岩顶俯瞰下去，近处是小岛上各种样式并且年代久远的中西建筑，远处则是高楼林立一衣带水的厦门全岛。顿时感到古今中外尽在一岛，登高一眺一览无余。
我在鼓浪屿上呆了一天，依靠地图几乎走遍了这个有两万人口小岛的所有街道。日暮时分，当我一边欣赏着远近传来的袅袅琴声，一边悠然地向码头方向踱去，却被地图上未标清的一处岔路弄得不知所措，询问在路边乘凉的杂货店老板，他推开我递过去的地图，随即给我指出了去码头的小巷。
是啊！鼓浪屿再小，也不会是一张地图。（2000年9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4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有关旅行的四种声音

托利亚诺收集的意大利谚语里，有一句说：“旅行者该有猪的嘴、鹿的脚、老鹰的眼睛、驴子的肩背、猴子的脸、外加饱满的钱袋。”
作家张承志偏说：“也可能，朴素或清贫也是所谓合格旅人的一个条件。我彻底地蔑视老外的旅行，我甚至厌恶旅游这个词汇。真正的有美的意味的长旅中，应当有艰苦、饥饿和干渴，褴褛和盘缠罄尽。路线应是底层民众生存中的移动线，旅人的方式应当同他们谋生的方式相似。”
有关旅行的另外一种声音来自“中国探险群落”(职业探险家宋小南语)，他们正一步步地实践着自己的理想，并且自信在不远的将来，在“旅行”的观念上能有一个大的改变。这群理想主义者把探险作为生存的方式，有些人甚至已死在路上：“长江第一漂”的尧茂书、“中华第一行”的余纯顺……
但在我看来，神山圣湖本无险可探，因为它们在更大的把握之中。功利性的探险是对山河的冒犯。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前面没有列举攀登珠峰遇难者名字的缘故。它是可亲近但不可征服的。所谓“登顶”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谁也不能在珠峰之巅生活哪怕一天。我喜欢的是漫游，是随兴而至，尽兴而返的游走。这是有关旅行的第四种声音。（1998年）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3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雪落无声长白山——怀念束哥

我和束哥并不认识，关于他的事和后来的死，全是从网上知道的。再后来，和他的妻子小潘，我称作束嫂的，通过两次电话，谈定了去长白山旅行的事，电话那端的束嫂乐观坚强，给我很深的印象。正月初八的寒夜，我们一行三人背起行囊，千里投奔长白山。
夜色深沉，风声飒飒。我躺在从沈阳发出的凌乱的火车卧铺上，思绪纷繁难以成眠。火车一路北进，指向东北大地褶皱隆起的最高点。我思忖着，明天就要见到的长白山，那个被东北的满族、朝鲜族、蒙古族杜尔伯特部奉为神山的长白山，会是怎样的一座山呢？它会不会待我如束哥一样，任我停靠在它的臂弯？哪怕只是生命中一寸光阴般的短暂。
凌晨车抵通化，草草吃过早饭，又坐上开往白河的火车，时走时停，艰难地爬升，如同牛喘。现在不是旅游季节，乘客大部分是本地人，说着和我差不多的东北话，而他们的语调更加纯朴，没有任何修饰，仿佛出自大地本身。没有离开过家乡的束哥一定和他们一样，操着这种来自大地的语言。我的目光在每个东北汉的脸上驻足流连，揣摩束哥应有的容颜。车窗外刮起北风烟雪，阳光下沿途的大地、树林、房屋洁白纯厚如牛的初乳。长白山上一定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在中国的大山里，只有你才担得起“长白”的美名。
终于来到长白山下这倍受赞美的地方，我有一种久经放逐后重新返家的感觉。这里的阳光更内敛，山色更空蒙，到处长满了红松、紫杉、岳桦林；这里的住民质朴无华，他们行为端正，彼此融洽；这里的屋舍、墙垣、道路未经雕琢，就像岩石、树木和青苔一般完全自然天成；所有的木栏树栅，青屋灰瓦，一切搭配和谐，没有突兀、粗糙和丑陋之处。随便走进一间屋子，都是一个温暖的家；随便站在哪里，环绕身边的，都是一幅画。
束哥的家是一座木栅栏围起的普通庭院，他们没有饲养牛羊，只养了两条狗，大黄和小花。另外还种了西红柿、辣椒和黄瓜，冬天满院积雪，生命的种子在土里等待发芽。屋子里有地板、灶台和弯子炕，他们的小男孩儿束恒正在炕上无忧无虑地玩耍。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桌子上摆着一台本地少见的电脑，正是借助它，束哥成就了受人尊敬却异常短暂的生涯。推开房门，在树林、木栅间，能隐隐看见白雪皑皑的长白山。我相信，长白山早已经记取了他的风华。
在束哥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束嫂安排我们去看长白山。树和灌木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只见岩石和白雪独占山头。长白山静候千年，天空和湖水尽在它的眼帘。我虔诚地躺在积雪的天池冰面上，听天池水在冰下流淌，任热血在胸中安详。唯恐轻呼一口气，将引来一场狂风暴雪，轻叹一声息，则化雪为泥。
我相信，束哥没有死。他亡，则长白山也将随之消亡，他在，则天池永在，饱涨的流水奔腾无疆。
 今晚，我又要夜宿何方？世界又将怎样？是否有新的神祗、新的法则，新的血脉喷张？
明天，太阳依旧东升，广大无垠的桦树林中，鸟儿依旧高唱。我依旧相信，束哥用双脚丈量过的山谷依旧通向幸福，这里的每一条道路依旧是他回家的方向。（2003年2月）
（注：束哥，原名束继方，资深户外人士，网易“长白山下”斑竹，2002年12月为救驴友遇难长白山。）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2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一个人的边疆——给萧红

我一直宿命地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疆。
萧红的《呼兰河传》就是一本缅想她的边疆的书。我在这本书的书页上写下读书的感受：“这是萧红的边疆，是她用娴熟的汉语写下的文学的边疆。”“呼兰河以北是文学的异国。”
萧红，无疑是千百年来写东北风土的第一人。虽然她的文学语言里揉进了上海话的某些语素，但其基本的讲话方式却是地道东北的。可以想见，当年在上海的文人沙龙里，刚刚冲出樊篱，操着一口东北土话的萧红，一身学生的打扮，一付落寞的表情，是怎样的扎眼。自小寂寞但渴望自由光明的萧红像一只流浪的燕子，一路南下，从上海又来到了香港，这里有在呼兰河看不见的丽日骄阳。她像一切伟大的作家一样，在落脚之后开始沉缅于回想。她这样写呼兰小城：“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她写冷：“大地被冻出裂缝。”她用得心应手的汉语勾画出她的文学的边疆，勾画出边疆的魂魄。
萧红定居香港正值皖南事变前后，国内文化人大批来港，香港文化届一时空前活跃。但由于萧红自身的高傲自尊没能和多少左翼的浪漫文人结下友谊，寂寞于她依旧如影随行。为避战乱但更重要的是为摆脱寂寞，她曾想过避居更加偏远的汉语的南部边疆——新加坡。新加坡没去成，她就病到了，此时香港刚刚沦陷于日寇之手。她意识到，香港将成为她生命的边疆。
萧红在自己生命的边疆——香港，回想自己文学的边疆——呼兰河，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上最伤感的一幕。
作为东北同乡，我无限地挚爱和同情萧红。在潜意识里，每个东北人都会寻找自己的边疆，生命的或文学的。写到此处，窗外天空忽明忽暗，这是在北京，不是冰消雪融的东北。但在我的脑海里却恍惚置身茫茫荒原，凌汛的黑龙江如苏醒的巨龙发出怒吼，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在白亮的冰阵里挣扎。（2001年4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1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在大地深处发现同道

在此，我毫不掩饰作为旅人对一本小书的喜爱之情。
《空谷流声》提供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告诉我可以在漫漫长旅中发现同道。
人类与自然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本书促使我比较它们之间的优劣，同时，让我更加执著地深入大地的深处。我愿意公布我的发现，我想用一些闪亮的名字阐述我们与自然的关系。
费孝通的“田野调查”。自从费孝通的老师史禄国和马林诺斯基把他培养成一个纯正的知识分子起，“田野”这个本属于考古学和农学的概念就更多地在中国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里出现，这种以调查表方式接近自然、底层的尝试，使主体和客体成了需要沟通的两极，我们与自然越发隔膜了。
 彭加木的“科学考察”。彭加木殒命罗布泊以来，聚在“科考”旗下的人越来越多，连习惯点到为止的记者也写起了“科考”的补白文章。对于见识不多的中国人，“自然”在我们的眼里亟需被唤醒。但唤醒之后，我们又将何去何从？
余纯顺的探险。一些“路痴”的境界固然不能和余相比，但余的境界依然不脱“路痴”的窠臼。余纯顺把走在路上视为生命中头等大事，甚至不惜以牺牲生命为代价，其执著、坚忍，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他除了把自己培养成一个“自了汉”，给我们只是留下了一个传奇。
张承志的“底层民众生存的移动线”。我多次表达过一个晚辈对张承志的崇敬，到今天依然如旧。这个卷发行吟的大地散步者不靠学问谋生，但学问一流；不以旅行名世，但独步千古。
苇岸的“土地道德”。我只能悲哀地承认，苇岸也许是祖国奉献给世界有数的几个“大地”作家之一。他在世纪末用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带给新世纪温暖的晨曦。他是大地的忠实记录者，我们在他的笔记本上重新发现了与人类共浮沉的大地。他不是先知，只是一个传教的使徒。
唐锡阳和马霞·玛尔柯斯的“环球绿色行”。他们考察过中国和世界各地的许多著名自然保护区，并在西双版纳考察时相识并结成了伴侣，他们合写过一本《环球绿色行》。在他们的直接影响下，一个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在中国诞生了。
这本《空谷流声》即向世人提供了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的发生原理。
《空谷流声》展示给我们的是几个游走在城市边缘的“自然之子 ”，他们厌倦城市，鄙视城市文明，努力与现代颉颃，力主返归自然，他们采取了最接近自然的方式在阅尽千载的大地深处寻求发现和理解。
这是一部象征小说，场景在北京附近的群山峡谷里展开，六天的旅行生活仿佛回到了上帝造人的原初。找不到入口的洞穴，有蜂蜜气味的健康男性，像自然一样斑斓的身体彩绘，女性时隐时现纯净而真实的裸体，隐没在林中的狍子，自由奔跑的牦牛，男女健康纯洁的性爱，对准污浊城市的古炮，……诚如本书“卷首语”所言，“女性就是大自然，而男主人公就是追求热爱她的善良人类。”追求的过程总是最值得记取的，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我愿意把他们引为同道。
我愿意听到这样的故事，大地愿意听到这样的回响。
 （《空谷流声》蜗牛石鸿著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10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山居笔记

杂钞与杂写

1、养狗、养猫、养鱼、养花，同琴棋书画一样皆是养性情，做个性情中人，懂得爱有情之物。

2、身体所拥有的空间越小，心灵所要拥抱的空间就越大，拥挤的上海里弄最有可能产生都市的反叛，旅行家余纯顺就是最好的注脚。

3、诗人波德莱尔讨厌三种女人：贤妻良母、女才子和女演员。他说妓女和蠢女最可爱。

4、非常人物受非常教育。高尔基、梁漱溟、熊十力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但他们有种从庸常生活中提取智慧的能力。米兰·昆德拉认为，自学者所缺的只是自信心。

5、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有两个梦想：小时候，他想成为蒙古的“苍狼”，后来，他不止一次地对儿子术赤默念，你要成为一只狼，我也要成为狼；他的第二个梦想是希望有一天，蒙古的铁骑能在月光下翻越长城，在他脑海中的景象是蓝色而宁静的。

6、网络文化-虚拟空间带给我们方便的同时，更带来一种全新的生活，乐观主义者歌舞升平的时候，他们却忘记了新生活对人的起码尊重，在一种近乎游戏或玩笑的憧憬中完成了新旧的跨越。

7、古埃及人在每一个月里，连续三天服用泻剂，他们是用呕吐和灌肠的办法来达到保健的目的的。因为他们相信，人之所以得病，全是因他们所吃的东西而引起的。

8、智慧的人往往不太聪明，因为太聪明的人往往不用智慧。

9、作为长子，年轻时的鲁迅为了重振家业，为了两个弟弟，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他深谙人情世故，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鲁迅说过一句被人忽视的名言：“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

10、学校准备搞一台庆“七一”晚会，汉族学员不知道表演什么好，最后还是选择了学自苏联，在延安时期和五六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合唱和集体诗朗诵。彩排那天，汉族学员心里没底，把节目表演拖到了最后。新疆班和西藏班的学员首先上台，各自表演了本民族的歌舞，赢得一片掌声，表演结束后，他们走下舞台，随即又径直走出礼堂，看也不看一眼汉族学员辛辛苦苦弄出来的节目。

11、我们说黑白、黑白木刻、黑白摄影，总是先说黑后说白，因为黑更外在，白更深刻。白是色之大者，是不可超越者。

12、巴格达的伊斯兰教苏菲派神学家史贺布在他的《知识礼品》中说“一切思想家都是一个大家族中的成员，是一棵吉祥之树的分支，尽管他们是不属于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域。”他认为印度的禁欲主义者、希腊的哲学家、伊拉克的贤人智士、中国的诸子百家，都是致力于追求一个共同目的，即真主是一切光明之上的光明，是“宇宙及其万有的泉源”。

风景

1、风景的美与大小无关，往往是中间状态或是过渡状态最美，幽深的大海只能称得上壮阔，浅浅的海湾却带给人更多的美感。说到底，人类的胸怀还不足以吞吐无边的宇宙。

2、秋天，收获的大地上深厚的黑土茫茫无际，蔽日的乌云在远天聚拢。行走在大地上，道路笔直，河流曲折，我感到自己像幸福的诗人一样。

3、在厦门夜观海
 远处海平面和黑夜汇在一起，分不清海天界限。大小金门灯火明灭，仿佛近在眼前。远远见到排浪滚滚而来，到了近处却化作堆堆白雪。海岸线渐渐向远处退却，正是退潮时分。魔鬼般的力量在暗暗聚集，等待明天涨潮时卷土重来。在自然造化面前，人类的一切努力显得异常可笑。

4、在川西山间行旅
 羌人的碉楼悬在山腰，藏人的矮马放牧山脚，一抹夕阳映红了远山的山顶，我们几个疲惫的旅人歪坐在马上，怡然地享受山川美色。如此行旅方为人生至乐。

5、北京的冬日，有白鸽飞过，鸽影透过窗子掠过屋内，倏忽即逝。一定伴有风的声响，但我没听见。

6、雪天出去散步，见一个少女在别人落满雪花的车顶，用手指写下“祝你平安”，见一对恋人在雪中拥抱，见一只小狗在雪地里疯跑。

7、行走在沈阳的东部郊野，莽莽雪原，河边的小村静卧在那里，有牛马在房外吃草，仿佛亘古如斯。在肥沃而严寒的土地上生存的东北人，性格正如这莽莽雪原，浑厚而纯净。

8、黑塞在《菩提花》里写到：“凡是漫游者都懂得品味一切最美好最可爱的东西，因为它除了欣赏之外，还懂得一切欢乐之转瞬即逝。”

9、冬季的北方，天地间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最醒目，不流水的河，没有叶的树，白雪覆盖的黑土，赋形感物，北人在黑白的世界里，塑造成单纯、厚重、深刻、果绝的性格。

10、风雪漫天，羊群不知去向，奔马上一男一女，画面上泛着青光。这是我梦中的草原形象。

11、经过数千年的耕耘，恒山北麓的土地呈现出了衰老的迹象，有荒坟散落其间，历史仿佛就埋在不深的泥土下。恒山的巨大山体在我的眼前展露无疑，它深深的沟谷像人体四肢上的裂口，时时疼痛，提醒中华母体对它予以关注。（据传说，盘古死后，身体化为五岳，北岳恒山是他的右臂。）

12、节日里的桑科小镇，带着牛仔帽的藏族青年在街上左奔右突，身着红色袈裟的喇嘛也从拉卜楞寺赶来凑热闹。还有外国人，与藏民相比，外国人根本就不配流浪，不配当牛仔。藏民天生就是热爱流浪的民族。这其中也有我这样的汉人，身处藏区，汉人和外国人的区别是，汉人对看不明白的事物无所谓，外国人却挺认真。

文化

1、好的文化不是精英文化，也不是民间文化，而是介于它们之间的中间文化。
 在中国，之所以文人清高，恃才傲物，甚至瞧不起民间文化，民间文化也终不登大雅之堂，就是因为中国缺少它们之间的中介，缺少能融通民间文化与精英文化的有道义、有良知的中间知识分子。当代承担此重任的是传媒人，他们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决定了当代文化的价值取向。

2、我一直认为做人比作文更重要，灵魂不洁的人可能写出锦绣文章，却写不出打动灵魂的文章。

3、朋友来家借宿，各自拿出日记对读，虽然所记事件为一，但讲述方式及侧重却大不相同。我想起一句名言，历史就是历史学家的个人史。让我们怎么才能相信历史？历史本身跟记载又有多大的距离？也许，每个时代的写作者在他们的写作过程中都要面临这个问题，他们的任务不是真实记录，而是努力弥合真历史和假记录之间的距离。那些看似高妙的写作者，只不过是在有生之年自慰了一下而已，百年之后，却根本经不住推敲。

4、我喜欢这样的文字：直指人心、负责任、真诚，并且闪耀着诗性的光芒。

5、为抵抗消费时代写下的激烈文字，作为文学是有价值的，但作为历史却远离真实。在这一点上，我和普遍的认识正好相反。

6、纯文学是探险，它没有预期的快乐，只有惊险和刺激，去的人很少，但装备精良；俗文学是旅游，出发之初就知结果如何，去的人很多，就图个热闹。

7、我们即使做不到字字千钧，但做到惜墨如金是可能的，这方面的榜样是作家苇岸。想到他，我就感到置笔为文的沉重。

8、我感到苇岸和死之间存在一种宿命般的关系，苇岸的死年不到四十，正是一个散文作家成熟的年龄。我痛感失去了一个兄长和良师，更为中国少了一个圣徒而深深抱憾。

9、苇岸了解自己，他说过，他是个不适合生存于这个时代的人。这是时代的错误，不是他的错误。

10、苇岸是文化的传播者，更是文化的诠释者。他从古往今来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为自己也为后来者找到了使文字朴素、简约、明净的“无尽藏”。没有他的推介，沉埋已久的宝藏依旧暗淡无光。

11、“二张”比较：久居胶东农村的张炜过于闭塞，他冥思苦想得出的结论多不着边际；张承志只思考大命题，往往一语中的。

12、张承志形象：暖暖的午后，阳光朗照。男人的戴帽侧影，骄傲的微笑。衣服很脏，满是尘土。北方感觉。光线透过窗子照在屋内，照在男人身上。强壮，不像知识分子，像个牧民。男子汉的自信。

13、读张承志，感到超越的艰难，结果只能是“望峰息心”。有张承志在，恐怕没几个人敢轻易提笔描写山河和信仰。

14、硬汉康拉德和张承志一样，是个来自底层的作家。这样的作家一辈子只写他们熟悉的生活，只忠于自己的观感。但由于他们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经验和敏感，使他们在写作上得救。

15、张承志对中国思想和学术界的启发可以概括为两点：第一，他认定民间是正义的，或说正义在民间，他还进一步指出，真正的学术也在民间；第二，他认定历史是人心的历史，或说人心中才有历史，历史学，尤其是他的极致——考古学是“嚼英雄粪便”，真正的男儿是不肖于此途的。

16、我真的希望王朔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样也许能彻底摧毁此奖在某些国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
17、只要读上里尔克的几首诗，就能确认他是个伟大的诗人。中国的诗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我们的诗人活得太轻松、太风花雪月、太讲趣味了。这是今天中国诗人的现状。

18、我有一种近乎自私的偏执，认为萧红比张爱玲优秀得多，她比张爱玲更寂寞、更独立。同时，她认为“作家们写作的出发点是对着人类的愚昧。”

19、在石景山区一条小街的旧书摊儿上，我看到一本芒克的小说——《野事》，内页有芒克手书“刘小波看哭了芒克 1994、12、30”。为了这几个字，我准备多花点儿钱，没想到，书摊儿的主人只要两块五。

20、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具备的素质，首先是对生活的热情，其次才是才气和技巧。

21、伟大的作家只倾诉和赞美。攻讦的、诋毁的、刻薄的、卖弄的文字全称不上伟大，当然还有看似聪明的。这个立论的依据是宇宙太博大，人类太渺小。

22、人文学者呼唤的“灵魂拷问”远未到来，从丛维熙的《走向混沌》到戴煌的《九死一生》，不是趋向“犬儒”，就是走向“宽容”（表面上宽容他人，其实是宽容自己）。

23、萨特说：“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就应对一切未能挽回的事实负责。”
 诗人俞心焦说：“在博学而无知者越来越多的时代，只读到小学的人有福了。”

24、我把学问分为穷理的学问和事功的学问。中国绝大多数学问家只通其一，能打通两种学问的学问家几乎没有。

25、西方传记作家喜作心理分析，他们的思维逻辑是“性格决定命运”，他们往往忽视历史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伟人的影响。但他们的优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把人当作人来写。

26、港片泛滥，仿佛使数千年来人类在道德上提升的努力化为乌有。

27、我以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缺点是：健忘、与自然的疏离、无正义感和活得过于轻松。

28、哲学家不是学出来的，而是在他们的一生中会碰到比别人更多的问题，逼迫他们去冥思苦想。他们读书不是为学习，只是为了鉴别而已。

29、哲人喜欢居住在小镇，因为半隐居的状态有利于思想。康德居住在柯尼斯堡，爱默生居住在康科德，这两个小镇因德者居之而名垂史册。

30、读《萨特传》，才知道萨特那一代受到苏联和当时左翼气氛影响的青年都曾有过远足的经历，这样的记载在《绞刑架下的报告》中也会读到，他们赋予了远足革命和进步的含义，在远足过程中有意识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培养团结友爱精神，甚至可以作为范例，供后代青年仿效。

31、一般说来，热爱大自然的人都是泛神论者，更是理想主义者，这些人本质上更接近于诗人。

32、两柄斧头。诗人聂鲁达天才地把代表美国精神的伟大人物林肯身上的正义力量转化为诗歌中的意象“斧头”，在《伐木者，醒来吧！》中，诗人写道：“啊，伐木者，醒来吧！/让亚伯跑来，拿着斧子/和他的木制盒子/跟农民一起吃东西。”晚于林肯的梭罗，在1845年只拿了一柄斧头，一个人走进了瓦尔登湖的森林，过起了自食其力的简单生活，独居两年之后才回到城市。今天，那个曾经两脚泥巴的伐木者遗弃了这两柄斧头，那个倍受赞美的美利坚也已随风四散！伐木者，醒来吧！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14:08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别了，我的香山

 一
其实离别的迹象早已从细微处显露出来。只是当时我茫然无觉，要知道，我的生活通常总是懒散的。我以为这些迹象不过是一些幻象而已，山居的生活还将继续下去。
香山一直就有拆除民宅建别墅区的传闻，到去年八九月间这个小道消息终于被证实了。我住的买卖街东面一片民房几天中变成了瓦砾，浴池、饭店无一幸免。我房东的弟弟也因此成了动迁户。房东没办法，将我租住的小院转让于他。此时离我一年的租期还有两个月时间。
也许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候，我的预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那些日子和妻子商量搬家的事，意见总是相左。我在香山住得太久，舍不得离开。房子马上就要到期了，我在那些没有动迁的地方巡视了一圈，又在植物园西门附近租了间小房，为的是再多看几眼香山。这里离正白旗曹雪芹故居不远，我经常傍晚潜入植物园，体验“日望西山餐暮霞”（敦诚赠曹雪芹诗句）的山居野趣。
记得搬出香山小院的前夜，朋友正非来家饮酒，正非说，他也要和小院告个别。送走正非已是深夜，看着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还有许多待打包的行李物件，我心里空落落的，一点情绪也没有。真后悔放他走，这样的时候最好通宵饮酒，也许能稍解离愁。
今天，在暖气充足的楼房里回想我的香山，鼻息里依然有香山近野的芳香。浓的化不开的感情又岂能如“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作别西天的云彩”那般潇洒。
 二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在香山尤甚。曾经整理出香山笔记多则，其实那只是我在香山生活的点滴纪录。诗意的山居生活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不会随岁月的流逝而逐渐销磨。
我第一次来香山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初次到北京，人地生疏，心情是非常落寞的。父亲来京出差，于是我们一同去香山。因为不熟悉路，我陪着父亲坐缆车上山，那是个大雾天，途中遇到下山的缆车，有人和我们打招呼，听声音不熟，也看不清是谁，颇觉诧异。待到了山顶，觉得雾气更大，三五步远就看不清人脸，天气也冷了许多。那时候我没有多少旅行的经历，简直要把香山当成阴曹地府看待了。记不得下山走的是哪条路，曲曲折折的盘山道没完没了。那时节红叶已经凋零，只好找了一簇艳丽的花丛留影。照片里的我脸色苍白，背景模糊。我在照片上写了一句话：“散淡如我，幽暗如山，心如进入千年古墓，不复起一丝波澜。”
我与香山就是在这样的机缘里亲近了一回。之后，两相睽隔，不通音讯。当我八年后带着一路风尘再次来到这里，我已经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我，香山也不再是记忆里愁雾深锁的香山了。
 三
我是2001年8月搬来香山的，一场暴雨过后，香山展露出清新可人的容颜。浓郁的森林的气息沁人心脾，我觉得我的全身被它淘洗得干干净净，有脱胎换骨之感。我奔跑，我跳跃，我大口呼吸，在它面前，我像个孩童。
住到第四个月头上，富有启示性的月夜降临了。关于那个月夜，我写了一篇小文《香山月夜》作为纪念。深蓝苍穹下落尽英华的香山像灿烂的樱花一样，一年只过一季的繁华，然后躲入苍穹，隐入历史的巨大帷幕之后。是那一刻，我发现了香山的静美。客居香山四个月，我的心态越发平和冲淡，是阅近千载的香山给了我这样的品质。
在我的日记里，2002年我爬香山的次数有百次之多，经常是傍晚时分，一个人在香山山顶遥望京城，北京像个巨大的沙盘向远方伸展，霓虹耀眼，视野里没有尽头。
我喜欢一个人面对山，无论是香山还是别的山，我在山里从来不会感到恐惧，只会感到自由。这一年前后，我又见识了大名鼎鼎的恒山、泰山、崂山，还有长白山。我觉得，五岳诸山如同父母，佛道名山情同手足，长白山神光异显，是生命中蛊惑人的艳遇，而香山却是我妻，彼此谁都不能忍受短暂的别离。
 四
到2002年底，我香山的家从北上坡村的一间小屋搬到买卖街后一处不算小的院落。它座北朝南，背依一段土坡，北出几十步就是熙熙攘攘的买卖街；名声远播的“雕刻时光酒吧”在它西边不远处，酒吧的音乐和灯光时常装点我的清梦；院子门前一株海棠，一株枣树，南面是一片空地，再南面是豪华的酒店，更远处香山由西向东蜿蜒过来的一道山岭横亘其前，在南方偏东一里处收住山脚，此处风景绝佳，深秋季节，漫山遍野的黄栌枫树一天变化一种颜色，细微处画工巧匠难为。山脚下有村名叫正黄旗，是清朝满族正黄旗的驻防地，村内有保存完好的香山八旗高等小学，有乾隆年间为训练飞虎云梯健锐营建造的碉楼。睹旧物，易发思古之幽情。
我的院内有房四间，三间朝阳，一间西厢，其朝阳三间有两间通透敞亮，有门相通，一为卧室，一为厅堂。另一朝阳间转租出去当仓库用。西厢是厨房。在周末经常有人来饮酒聊天，口干舌燥脸红耳热之际，还要夜登香山，于是我的耳朵里灌进来了许许多多的鬼故事。也有谈诗的时候，以正非最多，他读完了全唐诗，这是让我佩服的一件事。在搬出这座院子前两天，蒙他赠诗一首：“清清院落度岁寒/诗酒乾坤五千年/莞尔一笑邀风月/满天星斗落樽前”。我读诗但不能作，如能和诗一首，我想一定是很风雅的事。
最爱那些早晨的时光，熹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我的窗棂，小鸟在我的院墙上欢唱，一夜没灭的炉火上水壶咝咝作响。每天都像天地初开，蔚蓝色天空中缀满耀眼的黄金，鼻息里溢满泥土和树木的芬芳。
 五
还要再忆一些在香山的交游。
香山曾经是圆明园之后的又一个艺术家村，后来他们纷纷搬到东边去了，大概是嫌香山还不够清静吧。我在香山的时候，迷迪音乐学校搬了过来，在瑞王坟，离香山不近，姑且就算广义的香山吧。去那参加过题名“向劳动者致敬”的摇滚音乐节，我军装配长发的造型，平时看着有点另类，在那个场合却显得一点创意也没有。我是说我见到了北京城里所有的异类，还认识了一个叫“毛桃”留着山羊胡的狂热摇滚青年，他说出一长串住在香山玩摇滚的人的名字，我才知道香山一带是北京地下摇滚乐的一个中心。我在香山住了两年多，见过几个画画的，温室一样的房子被他们的怪异书画挤满，借问主人何在，通常邻人会向山上一指，云深不知处。在香山，什么怪人都能见到。
我和住在香山公主坟村的小L交往多一点，可能不光是因为都爱登山的缘故，我不排除他有蹭饭的初衷。他穿THE NORTH FACE的顶级羽绒服和冲锋裤，用真正进口的高露洁牙膏，他告诉我宜家在国外是低档货，可他房间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来自宜家；他说他交往的全是老外，我是唯一的中国人，但我并没因此感到多少荣幸；他说他给台湾国际笔会写文章，按月拿台币，可我不明白，为何还要从我这借人民币。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认识也就认识了，不认识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小L应该算是人群里的一个典型。
小泉是老朋友，人很好，因为长得像张艺谋，曾经在商场里引起过骚乱，当然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啦，不提也罢。小泉不住香山，但他对香山有感情，我不是说他对我有感情，现在这个话题较敏感。他曾约我夜里在香山山顶碰头，他走南坡，我走东坡，后来我有些半信半疑起来，他要从八大处走过来，还要翻一道香山的高墙，距离可比我远多了。不过他还是如约来了，我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事先已经埋伏在墙根儿底下。在夜里没人的山顶上碰头这种事，听起来都觉得诡异，只有他才想得出来也干得出来。
东北老乡阿曼达约了女朋友来香山看星星，带的装备可以去小五台，俩人在我的院里支帐篷，躺在防潮垫上看了一夜的星星，聊了一夜的天。第二天她的女朋友睡眼惺忪地对她说，这才叫户外，以后就跟你混了。
在香山住着秋水和伊人。秋水是男人，伊人是他的女人。秋水开着他的吉普老爷车总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是户外前辈，不过近来逐渐转入休闲腐败一途。约我去探香山附近大沟的计划从没兑现过。认识秋水伊人是奔跑介绍的，同来的还有锦衣夜行等几个人，都是很文学的样子。
一起爬过香山的人就很多啦，爬完山自然是要腐败一下的。有一段时间我快成了香山枫叶轩的义工，义务为他们找主顾，一来就是三四十号人，后来饭店关门，我的义工生涯才告一段落。
 六
我曾在香山笔记里提到过露天电影，那可是香山的盛事。盛夏时节，三五好友临风把酒，酒至半酣，银幕初张，那份惬意无以形容。
香山饭店也是好去处，从香山上下来，到饭店的泳池里举身赴清波，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并非只是圣人才有的快乐。
香山好玩的地方多如牛毛，可以朝饮泉水，夜探古墓，我曾经乐此不疲。更可记者，是大风雪夜借宿望京楼驴棚，主人以为盗贼，竟聚众来围，又放出狗来，差点酿成祸端。
关于香山的记忆如同那夜的雪片，飘飘扬扬直扑面门。但我只能在此告别了。
我深知，无论我走到哪里，想起香山，我的心底都会泛起温情。（2004年3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6日, 星期二 16:37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香山月夜

知道香山是因为读过杨朔的那篇脍炙人口的散文《香山红叶》，喜爱上香山却是在搬到香山脚下以后。
 香山一年四季皆有可观，尤其是农历霜降之后，山上的黄栌和枫树几乎同时染上火红，真担得上“姹紫嫣红开遍”，每到这个时节，北京乃至全国及国外的游人都要上山赏红叶，早已成了京城胜景。
 我移居香山脚下正值仲夏时节，一场暴雨过后，空气异常清新，打车携家什搬到了离香山最近的一个叫北上坡的村子，虽叫村子，却没有务农的人，各家皆有空房，或出租经营，或租住给我这样愿意亲近大山的人。
不知不觉间，住在香山脚下已经四个月了，自以为对香山了如指掌的我在每日的匆忙中陪伴它从夏到秋，从秋到冬。渐渐地，我对香山呈现给我的美有些麻木，直到那个富有启示性的月夜来临。
记不得是11月几号了，那天月亮很圆，应该是农历十五前后。从单位回家的路上，都会见到明亮的月光。在树影婆娑的地上，月光如水；在霓虹耀眼的高天，月光幽蓝；在不断变化窗外景物的汽车上，月光更加美妙，光影斑驳，倏忽即逝，惟《金刚经》“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才能与之相配。我盼望着这趟末班车永远没有终点，这样我肯定会抓住此瞬间的感受，并用文字或其他形式固定下来，我盼望着这一刻得到永恒。但美妙的感觉总是短暂的。
进香山的石板路，不知被我走了多少回了。可眼前哪里是路啊！分明是一条闪着鳞光蜿蜒而下的河流。走在上面，脚步声异常清脆，偶尔会踩到一片干枯的落叶，“嘎吱”一声，不免心惊。
想象着路尽头我的小院也一定是洒满了月光的模样，急急奔回家，在大门门缝里早瞥见了一线银白，待推门进院，发现小院里的月光方方正正，如刀割般笔直。院中的一株柿子树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抬眼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猛然出现于屋顶，它清晰的边缘轮廓像儿童简笔画的随意勾勒，无须辨认，这是深蓝苍穹下落尽英华的香山金字塔般的庞然背影。它像灿烂的樱花一样，一年只过一季的繁华，然后躲入苍穹，隐入历史的巨大帷幕之后。
是那一刻，我发现了香山的静美。
也许，香山在中国的名山里只能忝列末位，它不巍峨、不壮美、不奇险、不曲折，访古寻幽者会觉得它一览无余，登高探险者会认为它憋狭小气。但它平地起高楼的气势，它俯瞰华北大平原的豪迈，又不得不让亲近它的人另眼相看。
也许，香山并不是人人向往的山，它留给我们且被我记住的惟有两句陈毅元帅的诗“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除此，香山还能和别的大山较量什么呢？香山就在“红叶”的笼罩下被认同了，那些只为看一眼红叶而上香山的游客会扫兴地说除了红叶，香山别无可观，赶上时节不对或路线不明，红叶没见到一片，他们更会对香山的美大打折扣，从而忽略了它的存在。香山在一次次误解中选择了逃避，就像我在这个富有启示意义的月夜看到的一样，它深深地躲在远天之下，静静地迎送那些平淡的日月。
也许，香山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传记，不光记录它的雨雪阴晴、风物传说，也该像著名的《尼罗河传》一样，是一部厚重的、人文的、充满了人世悲欢的史诗。
客居香山四个月，我的心态也越发平和冲淡，是阅尽千载的香山给了我这些难得的品质。当年周作人在香山碧云寺养病，谢客读书，如老僧入定，想知也深得香山妙谛吧。
苏东坡月夜访石钟山，留下“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的名句，我借月夜写的这段拉拉杂杂的文字，就算代静默的香山立言吧，惟愿多些能欣赏香山静默的人。（2001年11月）

- 作者：麦-旺 2005年12月6日, 星期二 16:33　回复（0） |　引用（0）加入博采

一个人的香山

1、香山与北京
 旅行家徐霞客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从“五岳独宗”的泰山回到香山脚下，有一段时间不去想身边的香山，自以为可以不用再看了。但不久我就发现，这句脍炙人口的名言是文人的想当然耳！香山带给北京人的美和心灵慰藉是无法被取代的。一座城市，即使不是重庆那样的山城，也总会有一座离城不远也不高但足可以登高远眺、抒怀寄情的小山或土丘的。南京的紫金山、长沙的岳麓山、武汉的珞珈山、广州的白云山、西安的骊山、台北的阳明山……说到北京，就数香山啦。因为借住香山的缘故，我对香山作了实地踏访，自辽帝国建都北京以来，金元明清历代统治者都把香山作为他们的离宫别苑，建筑规制越来越大，到清代乾隆年间建成“静宜园”，成为皇家园林——“三山五园”之一。无数的宫帷暗斗在这里上演，无数的恩怨情仇在这里展开。到了近现代，孙中山去世遗体停厝香山碧云寺整整三年，毛泽东指挥渡江战役就住在香山双清别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香山，北京的城市历史就是残缺的。北京人没去过香山的恐怕没有，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对香山一带如数家珍，“找到静宜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淀去！”问起今天的出租车司机，香山也是跑得烂熟。在北京人的意识里，“爬香山”是最方便的郊游，是最便宜的锻炼。
没了香山，就如同居无花，人无友，生活没了味道。（2002年5月）

2、敬畏香山
香山的“山规”有“不吸烟不喊山”的规定，但总有一些人视而不见，甚至有意跟“山规”对着干。每每见到这样的人，我就会想起俄罗斯作家谢尔古年科夫的散文《五月》，文中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他这样写道：“有的人一进入森林，密密的林木刚把他与别人的视线隔开，他就觉得自己摆脱了任何约束：用力向地上擤鼻涕，不体面地抓痒，脱得赤身露体，似乎任何人都看不见他，森林不算在内，而对自己有什么可拘束的呢？因此就还我的本来面目吧！而我在人面前的举止却比在森林里要放肆得多，在森林里，我像一头小绵羊一样温顺驯良。”
我想，唯有敬畏自然的人才值得尊重！（2002年5月）

3、香山夜里所见
在昨夜回香山住地的路上，远远地见到一个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地上摆着一张写着字的纸壳。起初我以为他是个算命的，但转念一想，谁会在深夜里算命呀？我看着他缩成一团沮丧的样子，猜测也许是个乞丐，可乞丐也得挑个人多的地方呀！等我带着疑惑走近了他，才看清纸壳上写的字“前方施工请绕行”。（2002年10月）

4、香山的B面
香山煤厂街是我见过的最有市井生活气息的街道之一，我每天都要经过它，它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了它，我会感到疼痛。昨夜，当我经过它，我看到沿街堆放着许多垃圾袋，我知道我是今天煤厂街最后的夜行人，明天一大早，就会有清洁工来打扫干净。我突然想起波德莱尔描写的拾垃圾人，“此地有这么个人，他在首都聚敛每日的垃圾，任何被这个城市扔掉、丢失，被它鄙弃、被它踩在脚下碾碎的东西，他都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他仔细地审查纵欲的编年史，挥霍的日积月累”。
在煤厂街的锦衣绣榻和灯光幽暗的街道上，我仿佛看到了城市的B面。（2002年10月）

5、在香山看露天电影
去年夏天，在香山停车场看到露天电影的时候，我像突然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某种挥之不去的坚硬物体击中，有一种幸福的眩晕。
那天晚上，偌大的停车场几乎被看电影的人占去了一半，来得早的坐在前排，来得晚的站在后排，还有几辆小汽车夹在人群中间，每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银幕。
我恍惚觉得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蒙汉交界的边地小镇，在小伙伴的招呼下，一起奔向镇中心的那幅白布幔的情景。1998年，我重归故里，在当年挂银幕的水泥屏风前，端详了它好一会儿，才发现它是那么简陋甚至寒酸，但它给我的童年带来多少欢乐啊！我感谢乡村，感谢生养我的父母，我也以同样的感谢之情看待我现在的生活，我的香山小屋，我的房东大姐。
也许今天在香山看露天电影的孩子也会如我一样在多年以后回忆他们的童年，不知道露天电影在他们的回忆里到底是什么颜色？
今年香山的露天电影是在不愉快的氛围中黯然落幕的。那段日子对在香山的外地务工人员来说可谓风雨飘摇，这时候，露天电影不期而至，稍稍舒解了人们的紧张神经。电影放映未半，挤满了观众的停车场被警察围了个水泄不通。事后有人告诉我，当晚有300多个没有暂住证的人被带到通州，呆了一个晚上才陆续放回。
那段日子香山流传发现了巨蟒，还有人从登山索道上摔下来。伴随着一系列不祥的预兆，香山的露天电影结束了，香山的冬天也快来了。（2002年10月）

6、重阳节的香山夜
昨天是重阳节。夜里，一个人上香山，在当年清高宗乾隆重阳登高的重阳阁上眺望北京，想着老家和京城里的朋友，可惜身边没有菊花酒，身上也没插浓香的茱萸。那个让人缅怀的古典中国早已烟消云散。
北京像个巨大的沙盘向远方伸展，霓虹闪烁，视野里没有尽头。在这个欲望的城市，谁还想着“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谁还吟咏“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金斯堡在大醉之后高声嚎叫：我看见这一代最优秀的头脑死于疯狂！
在下山的时候，见到还有人上山。我默默念叨，德不孤，必有邻。
 （2002年10月）

7、香山盗墓贼
周六在香山见到一处被盗墓穴，据我推测，被盗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土是新的，没有淋过雨的迹象。我们下到坑底，透过半径近一米的墓室窟窿，见到四具黑漆大棺崭新如初，靠近坑口的一具被撬开侧面，里边的五彩衣被掏了出来，狼藉一地。估计随葬尽数被盗。因为下面光线太暗，其余三具棺木情况不详。地面上覆钵式灵塔像是民国所建，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　　　　　　香山附近流传：一溜边山府，七十二座坟。这里坟太多了，连明景泰陵都成了军队离退休干部的门球场，何况这些数不上的人家的坟呢？此墓的被盗在香山公主坟村的老百姓看来稀松平常，他们会当个平常的事讲给你听。但我却受到强烈的刺激，无法平静。　　　　　　　　　　　　我一直把香山当成我的桃花源，没想到刨坟掘墓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身边。盗墓者可能就生活在香山，他或他们为了生计干起了罪恶的勾当，穿着威尔斯所谓的隐身衣，万千人海一身藏。白天与我檫肩而过，夜晚却要打扰别人的亡魂。想象不出盗墓贼的心情，也许，他早已经没有了灵魂，因此不懂得敬畏！不知道敬畏是最可怕的！他可以干出一切下做的事情！　　　　　　　　我相信，这些盗墓贼活着就是死了！没有前生，没有来世，更不脱轮回，永远在地狱受烈火油锅的煎熬！（2002年11月）

8、家住香山的快乐
深夜出门小解，见到东南城里方向的上空是粉红色的，西北香山方向的上空是深蓝色的，两种颜色在我头顶的天空上相浸相融成高贵的紫色。门前的柿树落尽英华，枝杈分明，在粉红色天幕映衬下如同剪纸。小院里的人都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小屋，继续翻看今天才买回来的一摞书，沉浸在思接千载、想落天外的快乐里。　　　　　　　　　　　　（2002年11月）

9、我与香山
昨天收到一个朋友寄来的香山游记，令我想到许多。香山于我再熟悉不过了，但每每见到别人写的香山的文字，我都要仔细地读。好像要从中找到些什么，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径，一处无人涉足的深谷，还是我曾经驻足留连过的草地抑或某种不足与外人道也的情愫？我不知道。香山就像我的一样，冬日的晴雪，春日的烟树仿佛与我荣辱与共。
我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值得我如此留恋？我甚至不知道将来离开了北京，离开了香山，我还能在哪里停留？这个小小的山丘寄托了我太多的情感！历来香山都属于落拓文人和失意政客，曹雪芹、周作人、沈从文、王莹、熊希龄……在我眼里，香山更蕴藏着天地间的大美。唯有摆脱了世俗束缚的人才能安安静静地住下来，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在香山住久了，笔也变得懒了，只是一味地读书，经史子集看多了，不知今夕何夕。有朋友聚会，我总是招饮香山，很少动进城的念头。香山助我也误我，时间愈久，愈适应出世的生活。寂寞投阁本不是我这个年纪的事，但山居确是我今天的理想生活。不在香山，我能在哪呢？　　　　　　　　　　　　　　　（2002年12月）

10、雾锁香山
从香山下到平地，觉得雾小了许多，太阳也不能直视了。在我的香山住地，雾是很大的，十几米远就看不清人脸了，即使是平时不太说话的人遇到一起，也要没话找话说上几句，仿佛大雾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
我感觉，雾天里的人并不像有人说伦敦人那样好像总在搞阴谋诡计。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动心机，没有人抖机灵。在这样的天气里，有人期盼云开雾散，有人不禁浮想联翩。在这样的天气里，人的生物钟不灵啦，人们依靠时钟吃饭、睡觉。效率锐减，雾天成了最好的借口，什么事都可以推到明天，反正今天什么也不想干，谁知道明天就准是个晴天吗？人的惰性借着大雾顺理成章地得到迁就。懒懒地读着永远也读不完的书，书里没有起伏的情节，只是平静地娓娓道来，也没有什么哲理，全是如水的白话。就像在这大雾天，也不必盼望出现什么奇迹，是你的总会到来，不是你的想找也找不到。
我爱这雾锁香山的天气。　　　　（2002年12月）

11、昨夜西山鬼打墙
周六海坨山暴走一日，体力消耗殆尽。睡了一宿安稳觉，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周日下午又独上西山望京楼探路，希望找到一条“香八拉”北段穿越的最佳途径。没想到在我非常熟悉的家门口的小山上却遭遇迷路。回想起来，不免后怕！
由于起身的时间很晚，我从过街塔登上望京楼的时间已经超过下午4：30。但太阳还是老高，离西面打鹰洼的山顶还有一段距离，我并不担心时间，倒是山阳面的小路泥泞不堪，时时有滑倒的可能。循着防火道下降，注意留心下到望雨楼的小道，走出很远，来到山的阴面，路上全是雪，看到杂沓的人的脚印，在路中央攒作一团，贴着山崖一侧还有小动物的爪印，距离拉得很开，像急跑中的狐、狗之类。这条防火道我走过多次，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脚印，也许这群人还没走远，我可不想在晚上碰见这群来历不明的人。尽快找到插向望月楼的小道才是最关键的。心里越是着急，眼睛越是不听使唤。白雪覆盖下的山坡，远看像小路的一道雪线，走近一看断断续续，走不多远就消失在草丛中。眼见着黑黝黝的樱桃大沟就在眼前，却无处落脚，太阳快要落山了，再想不出办法，只能冒险摸黑下山，因为一路上我没看见一户人家，就连山顶的望京楼里也没有灯光，看山的两口子哪里去啦？！我也算久经沙场，独往独来走过许多地方，夜行暗路也不是第一次，但此时，在我熟悉的山上，恐惧如同即将降临的黑夜挥之不去！
借着雪的光亮在防火道上急跑，顾不得怕碰上那群来历不明的人。这群人的脚印只在防火道上才有，永远都是扭结在一起，杂沓、凌乱，分不清彼此，不像是游山的人，只有那行小动物的足印清晰可辨，永远靠在山崖一边，跟我的方向一样，如果是狗，牵它的人应该用右手，但旁边的人的脚印却没有同一方向的。或者人和动物的脚印不是同时的？！或者根本不是狗的脚印？！突然从山下走上来一男一女，在离我20几米的地方和我同向走着，没等我打声招呼，就急急地拐过山脚，看都没看我一眼。这时候月亮出来了，能看见雪地上他们留下的脚印，既然他们能上来，就一定有路。于是循脚印下山，走不多远，又来到一条防火道上，只好再沿着这条道下降，绕了一会儿，防火道开始向上盘升，远远能看见它一直消失在远方的山顶！
樱桃沟就在山崖下，但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我是否来过这里。防火道上堆满了已经打好捆的柴禾，改变了道路本来的模样，就是见不到老乡，问路的人都没有？转过小山顶，忽然看见山谷对面香山重阳阁的灯光，我才知道我还在原地打转，我估计头顶上的这座山就是望京楼的所在！莫非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如果是那样，今晚我别想走出去，到处是鬼设的屏障！我看了看月亮，它在我的南边天上，浊黄惨淡。我又回头向北重新找路，尽量回想以前路边没有柴禾，路上没有雪的景象，在每一个岔路仔细辨认，尽量挑脚印多的路走。又拐过一个山脚，斜斜的一处大下坡终于出现了，在柴堆当中找到了熟悉的小路，有人为了防止路滑，放倒了小树，脚印又一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总算下到樱桃沟的水源头。
植物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路过黄叶村茶馆，隔着木栅栏，见到昏暗的木头房里有几个人影晃动，回想一晚上的经历，如同在鬼魅的世界里走了一遭。
（2003年3月）

12、香山·雨后·初晴
 潇潇夜雨，在日出之后戛然而止。天与地像一对恋人，一夜温柔缱绻之后，被迫分离。
阳光毫无阻挡地落在香山的草地、林间、甬道；落在院落、屋檐、树梢；落在窗棂、屋地，墙角。
大地之上撒满阳光，蓝色中藏着金黄，空气被这无所不在的阳光净化，鼻息里只有泥土和树木的芬芳。
院中的积水倒映出远方的群山，在最远处的高山顶，在光的映射、雾的笼罩下，玉树琼花分外妖娆。
山下聚拢了观景的人们，他们用眼睛，用鼻子，用耳朵，小心记取这如仙似幻一尘不染的风景，唯恐发出声息，惊破这场梦境。
这是香山的雨后，这是雨后的初晴。（2003年3月）

13、在北纬40度游荡
当我的房东大爷躺在孤寂的屋角最后瞥了一眼朝见夕辞的香山，一定有一种莫名的伤感萦怀。它比他想象的还要古老，还要勇武百倍。
这是个暮春的午后，懒懒的阳光散落在空气里，我正骑着车在北纬40度游荡。当我抵达香山的时候，房东大爷的嘴角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流涎。
房东一家依照此地的规矩办了丧事。响彻云霄的唢呐声在香山游人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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